【菁菁島讀】綠色是最溫暖的憂傷——林善玗（임선우）3部小說讀後感

撰文、圖片｜李菁慧（中韓譯者）

初次讀到作家林善玗（임선우）的作品，是我在韓國就讀韓國文學翻譯院時的文學課上。我印象很深刻，平時對作品評價總是有著巨大分歧的同學們，對林善玗的作品〈房裡的綠色鯨魚〉（초록 고래가 있는 방）卻是一致好評。我讀完之後也將這篇短篇小說列為該學期的最愛作品。

這個短篇小說〈房裡的綠色鯨魚〉原名是〈駱駝與鯨魚〉（낙타와 고래），在2023年獲得金裕貞作家獎後才改為現在的篇名，收錄在林善玗的第二部短篇小說集《俯拾皆綠》 （초록은 어디에나）（2023年出版）當中，書中共有3篇小說。

林善玗的作品目前尚未有繁體中文版，因此臺灣的讀者對他較陌生。出生於1995年的林善玗，2019年獲得「文學思想」文學新人獎後正式踏入文壇。至今共出版三本個人創作，第一本小說《以幽靈之心》（유령의 마음으로）和《俯拾皆綠》一樣同為短篇作品集，總共收錄了八篇短篇，於2022年出版。第三本作品《0000》則是單篇的奇幻小說，於2024年出版。而除了個人作品以外，在許多作家合輯的作品中，也能經常看見林善玗的名字。

林善玗的文筆溫和，用字遣詞中性，字句讀來平靜，敘事卻能抓住人心，渲染力強，總讓人忍不住想一次將故事讀完。角色的內心想法、台詞也都穿插了幽默的回應，讓故事不至於太過沉重。

因此我想在這篇文章中，從林善玗的三部作品中各挑一篇短篇和大家分享。

情感的重量——《以幽靈之心》的〈以幽靈之心〉

這個故事的主角是一名26歲、在麵包店上班的女子。在某個陰暗無人的午後，女子的身邊莫名其妙冒出了一個外表和自己一模一樣的「幽靈」。儘管幽靈稱自己並不是幽靈，而是「另一個她」，女子還是感到難以置信。幽靈表示自己不知道這位女子的過去，對女子也一無所知，但是幽靈能同步且如實感受女子的心情狀態，例如開心和悲傷等情緒。

從這天起，幽靈就開始跟在女子身邊，和她一起到麵包店上班，下班再一起回家。她的生活軌跡不僅止於麵包店和家之間的移動，她總會在下班後帶上幾個不受歡迎的麵包，走到漢江邊餵魚。當她第一次帶著幽靈來到江畔執行餵魚這項「例行公事」，竟發現幽靈能和動物交流，並從幽靈與魚群對話後得知，這些魚根本就不喜歡她準備的麵包，單純是為了生存才吃。

幽靈能和動物交流這件事，帶給了女子一絲希望。她在某個星期六，帶著幽靈來到醫院。因為過去兩年，女子每週都會到醫院陪伴因意外事故而變成植物人的男友「正秀」。她一直在等待奇蹟發生，希望正秀能夠醒過來。但她也總是自問，若他真的醒過來，他還是自己認識的那個正秀嗎？可惜的是，幽靈卻怎樣也無法和正秀交流工通。

雖然幽靈無法成為女子和正秀間的橋樑，卻使女子開始慢慢「聽見」自己心裡的聲音。當女子感到悲傷，而努力壓抑，能同步接收女子情感的幽靈卻會誠實流露傷心的情緒，甚至流淚。看著那樣的幽靈，主角試圖隱藏和忽視自已的感受，內心卻也一點一滴地洩防了。

「我望著幽靈，那些無法安住在我內心的情感，全都停留在那張哭泣的臉上。我伸出手，抹去幽靈眼中不斷落下的眼淚，雖然碰觸不到，但那眼淚肯定很溫暖……那眼淚肯定非常溫暖，以至於我終於也能哭出來了。（中略）過了一會兒，幽靈擁抱了我，那是我這輩子第一次感受到的，毫無誤差的全然理解。（나는 유령의 우는 얼굴을 바라보았다. 나에게 도달하지 못한 감정들이 전부 그 안에 머무르고 있었다. 나는 손을 뻗어 유령의 두 눈에서 뚝뚝 떨어지는 눈물을 닦아 주었다. 손에 닿지는 않았지만 분명 따뜻했고, 너무 나 따뜻해서, 나는 울 수 있었다. (...) 잠시 뒤에 유령이 나를 끌어안았는데, 그것은 내가 태어나서 처음으로 받아 보는, 한 치의 오차도 없는 완전한 이해였다.）」

女子後來從某個時刻起就已明白，就算正秀醒了過來，自己也已不是兩年前的那個自己了。這兩年來每週都到醫院陪伴正秀、期盼他醒過來，並不是因為仍愛著他，而是為了和他告別。儘管她不斷問自己還能撐多久，卻總是難以下定決心，最後只好放棄思考，一天撐過一天。直到遇見幽靈，那個「另一個自己」，她終於能夠正視自己的情感，勇敢做出不同的選擇。

不同形式的悲傷遇上相同的理解——《俯拾皆綠》的〈房裡的綠色鯨魚〉

這個故事的主角「度妍」因天花板漏水的問題找上住在樓上的「裕美」，沒想到打開門的竟不是自己印象中的女性身影，而是一隻有著龐大身型的駱駝。為了進行駱駝裕美家中的修繕漏水工程，度妍只好讓裕美在維修期間待在自己的住處，自己則負責偽裝成屋主和維修師傅交涉。兩人因漏水事件相識，在工程進行期間慢慢打開心房，傾訴各自的悲傷。

度妍因編劇兼執導的電影票房慘淡、在網路上受到大肆批評而陷入憂鬱，無法再提筆寫作，終日在酒精中度過。後來度妍被妹妹珠妍接去同住，她在妹妹面前表現出重新振作的模樣，卻趁妹妹長期出差不在家時繼續躲在家裡喝酒，為了不讓妹妹起疑，她總會將家裡打掃得一塵不染，將重心放在家務上。

裕美則是因丈夫過世而陷入深沉的悲傷，在一次打算自殺之時，突然變成了駱駝。若是悲傷持續，有時必須以駱駝的模樣生活四個月至半年；當悲傷減緩、心情平復，則會感受到駱峰變得柔軟，慢慢變回人類。裕美將這段這成為駱駝的過程，想像出各種故事，並以錄音的方式口述記錄，再透過書寫留存，並在寫作的過程中慢慢獲得療癒。

裕美讓度妍讀自己的作品，度妍因此了解了裕美的傷痛，而裕美則透過駱駝敏銳的感官能力觀察到度妍頹靡不振的日常痕跡（包含藏在櫃子後方的酒瓶、身上傳出的酒味），並在談話之間理解了度妍的灰心喪志。

度妍讀著裕美的文章，相當感動：「毫不用力的文章此刻就在我的眼前。雖然省略了許多內容，有些句子甚至一點也不完整，但裕美的文章是那麼栩栩如生。當時的我要是能讀到這些文章會怎麼樣呢？會有所醒悟嗎？我環抱著膝蓋，靜靜坐著，一種奇怪的感受襲上心頭，我燃起了這兩年來第一次想動筆寫作的念頭。（힘을 푼 글이 눈앞에 있었다. 비문투성이에, 때로는 문장이 완성조차 되어 있지 않았지만, 유미 씨 글은 생생하게 살아 있었다. 그때의 내가 이 글을 읽었다면 어땠을까. 무언가 깨달았으려나. 나는 무릎을 끌어안은 채 가만히 앉아 있었다. 이상한 생각이, 그러니까 이 년 만에 처음으로 다시 글을 써보고 싶다는 생각이 들었다.」

兩人互相撫慰了彼此，裕美的駱峰再次變得柔軟，而度妍的心也趨於平靜，甚至能忍住想要飲酒的衝動，並一點點重拾提筆寫作的勇氣。

愛是我們存在的意義——《0000》

這本書是出版社위즈덤하우스的奇幻小說系列之一，輕薄短小的裝幀，非常適合中高級程度的韓文學習者嘗試閱讀小說的起步。《0000》的故事由主角獨自死於家中作為開端，她的靈魂落入一個奇怪的地方，眼前還有一隻「黑貓」聲稱，是自己把她綁架到這裡。

而主角所在的地方是陰間和陽世的交界地，而這隻名為「午後」的黑貓是為了守護在陽世的街貓們而擔任「特務」一職。午後會綁架她，是為了向她學習「毫無存在感的秘訣」，只要主角願意分享秘訣，午後就能給予她「貓的報恩」，讓她有機會重生。原來，午後在擔任特務的期間就已觀察主角很久，原因竟她是午後遇過最沒有存在感的人類。

主角是個漫畫家，畫漫畫對她而言是人生的全部，她也曾創作過受歡迎的作品。而在她死的這天，是她正在連載中的作品「0000」的截稿日。這部漫畫書寫主角當前的日常生活：「銀行帳戶餘額0、人際關係0、活動範圍0、訊息通知0」。剛開始連載時反應不錯，但越到後期，觀看次數和留言數也都歸零。在不知不覺中，主角再也沒有靈感，漫畫對她而言也成了痛苦來源。

儘管主角表示，就算永遠被關在這個交界地帶也無所謂，更何況「毫無存在感」也不是她刻意的追求，談不上有什麼「秘訣」，但她還是回顧起自己的人生，將可能造成自己「零存在感」的原因分享給午後。他們在這段分享和練習的期間逐漸發現，這些秘訣都有一個共通點，那就是「對任何人事物都沒有愛」，所以主角的秘訣就是「讓人遠離所愛的事物」。

午後告訴主角，自己打從一開始就想留在交界地帶工作，並將從主角身上學到的秘訣分享給轉世的街貓，讓牠們在人間也能獲得安全的生活、減少受到傷害，同時等待和某一世所生下的貓孩們重逢。現在牠只想待在這裡，繼續等待孩子們，但不打算使用主角分享的秘訣了。而午後最終也執行了貓的報恩，將自己能夠重生、轉世的機會送給主角。 

「我想起了午後的等待、午後的愛、午後的勇氣和午後的孤單。同時我也明白了，自己將會反覆回味這些事很久很久，而我從未感受過的陌生情感也湧上了心頭。我好想好想念午後。（나는 오후의 기다림과 오후의 사랑, 오후의 용기와 오후의 쓸쓸함을 떠올렸다. 동시에 내가 그것을 아주 오래도록 곱씹게 되리라는 사실을 알게 되었고, 이제껏 경험해본 적 없던 생소한 감정이 밀려들었다. 나는 오후가 무척이나 그리워졌다.）」

深藍憂傷裡的暖黃希望

在翻譯院的文學分析課上，老師曾建議我們，每讀一本作品，就練習將自己感受到的故事氛圍記錄下來，問問自己：「這部作品給我的感覺是什麼顏色？質地又是如何？」我將這個方法套用在閱讀上，有些能夠輕易聯想，有些則讓我感到複雜，難以判斷。

對我而言，林善玗的作品就屬於輕易聯想的類型。她每一部短篇小說，都瀰漫著獨特的顏色、擁有不一樣的肌膚觸感。〈以幽靈之心〉是接近透明的淺灰色、〈房裡的綠色鯨魚〉是草綠色、《0000》則是在灰黑裡透著一點彩虹的光。前兩者都給我一種帶著水氣的觸感，後者則讓我感覺乾燥柔軟。

若要綜合林善玗的作品帶給我的感受，那正是在藍色裡添加點黃色的「綠色」。或許是因為《俯拾皆綠》是我認識林善玗的起點，原文書的天藍色封面和亮黃色扉頁讓我印象深刻。而且，林善玗曾在這本書出版時留下這樣的話：「對我來說，綠色是溫暖的憂傷。在冰冷、堅不可摧的深藍憂傷裡，摻雜一抹亮黃的翠綠。（나에게 초록은 따뜻한 슬픔의 색. 차고 단단한 파랑의 슬픔에 노란빛이 한 줄기 섞인 푸르름.）」恰恰符合我在閱讀〈房裡的綠色鯨魚〉時所感受到的顏色和氛圍。

林善玗的作品當中，懷抱不同悲傷故事的角色彼此相遇、跨越現實的元素（尤其是動物的人格化）......這些都是她作品中的共通點。無論從事什麼樣的工作、擁有什麼樣的背景，作品中的角色或多或少都承受著難以言說的悲傷和苦痛，他們獨自肩負這些沉重的情感，直到遇見看似相異的另一個角色，彼此產生了交流與連結，才有機會面對和傾訴、傾聽和理解不同悲傷的真正樣貌，並在過程中互相撫慰。

而那些跨越現實的元素（名為自我的幽靈、變成駱駝的人、黑貓擺渡人......），不僅能為故事本身增添不同色彩，也讓身為讀者的我對「相遇」、「療癒」擁有更多想像，願意練習敞開心房接受各種可能性。

同時，出現在林善玗筆下的主角皆是極為平凡的人，他們遭遇的事情和一般人的現實再貼近不過，不僅能讓讀者產生自我投射、感到共鳴，同時也激起我們的同理心，嘗試理解和自己相異的情緒處理方式。

雖然這些角色身邊有親近的家人好友，最終促使他們訴說心事、聆聽並接收他們情緒的對象，都是因意外相遇的「陌生人」。這些看似擦肩而過的角色，都為主角的人生帶來小小的希望和力量，他們之間的連結看似薄弱，共同建立起的那份感同身受卻無比緊密。

在〈以幽靈之心〉裡其實還有一個角色「金志媛」，她是一名18歲的高中生，每天都會獨自到麵包店買麵包，並和主角聊上幾句。她在聽說主角想辭去工作時請求她留下來。原來志媛沒有任何朋友，一直覺得很孤單，每天來到麵包店並不是因為喜歡麵包，而是為了和主角相處的那一小段時光。

《0000》的主角在故事最後也巧遇了一名投江自盡的年輕女孩，她表示自己是主角的讀者，總是能從那些孤獨悲慘的漫畫故事中看見自己的身影。女孩和主角的對話，也讓她重新思考該為「0000」這部作品寫下什麼樣的結局。

將憂傷昇華為安慰

雖然林善玗的每部作品都在談論悲傷，閱讀許多段落也都讓我忍不住落淚，但那些眼淚都是我與角色產生的共感、是從故事中獲得安慰而留下的慰藉之淚。儘管在我心裡，某些悲傷是永無止盡的，但這些作品帶給我的溫暖，卻能夠支撐我一步步學習正視與消化不同類型的難過和憂傷。

林善玗在《0000》的後記裡寫到，自己在完成這部作品、寄出最終文稿後，還是一直惦念著那名投江自盡的女孩並為此輾轉難眠。在寒冬裡選擇跳進江裡結束生命的女孩，作家想給她更溫暖的回應。因此她最後還是修改了文稿，讓主角在離開前留下這樣一句話給女孩：「小心不要感冒了，去個溫暖的地方吧。（따뜻한 곳으로 가요. 감기에 걸리지 않도록.）」

如此珍惜、憐憫小說中的每一個角色，並想給予他們更溫暖、更溫柔的回應，林善玗的這份心意讓我了解，為何作品中的人物總能在最後重新擁抱希望，迎向更和煦的明日。希望我們都能像林善玗憐惜角色那般，對自己更溫柔，也更勇於分享溫暖給所有遇到的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