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神自助餐》在韓國開張以後——譯者金依莎 X 作家劉芷妤

撰文、圖片|鄭又禎

編輯|吳珮如

  • 「如此相似的兩個世界(ㅠㅠ) 」、「難道沒有不厭女的地方嗎?」、「全程氣著讀完」,這些書評是台灣作家劉芷妤的短篇小說集《女神自助餐》在韓國「開張」後的迴響,讓這本書走進韓國讀者視野的推手,是韓國作家兼中韓譯者金依莎(김이삭),她將台灣女性敘事連結韓國讀者,最新譯作還是楊双子《臺灣漫遊錄》韓文版。台韓兩座島嶼的女性原本各自為戰,如今穿越了殖民歷史、性別偏見和語言藩籬,在海的另一端聽見號角的回聲。

     

    中文極好的金依莎,近期受邀至臺灣文學基地擔任駐村作家,其中一場講座,她以「在小說中找到共鳴」為題與劉芷妤對談,正是分享《女神自助餐》在韓國社會的共鳴。

《女神自助餐》韓文版挨槍

《女神自助餐》收錄8篇故事, 2020 年在台灣出版,引發一場旋風,女性在小說中紛紛看見自己的縮影,感受到台灣社會性別歧視的氛圍。而韓文版之所以成功推進韓國最老牌的出版社之一——民音社,有賴金依莎的推薦。但韓文版在 2025 年 6 月首爾書展推出前夕,卻有韓國網友在網路書店留下負評,直指這本書是「女權自助餐」,如此對內容一無所知、僅因書名就先「開槍」,讓劉芷妤感到無奈又好笑。

《女神》寫的是台灣女性的生活日常,但對同樣日日與性別歧視、厭女情結過招的韓國女性而言,這些場景又是如此熟悉,因此《女神》在韓國出版後,小說的出版社民音社(민음사)的讀者俱樂部裡有不少討論。

韓國女性意識抬頭,在 2016 年江南地鐵隨機殺人案與N 號房事件後特別外顯,然而尹錫悅參選總統期間,以廢除女性家庭部的政策及厭女發言,吸引極右派年輕男性支持。儘管尹現因 2024 年的違法戒嚴遭彈劾下台,打開的盒子卻也再也合不上,韓國的性別戰爭持續劍拔弩張。

劉芷妤說,《女神》寫下的是台灣女性生活在厭女處境的習以為常,有時連女性自身也會不自覺地厭女,而韓國受到厭女公眾人物激勵而現身的極右派年輕男性,抱持著性別歧視的姿態,卻引以為傲。

金依莎也提及,她曾以系友身份受邀回西江大學中文系演講,儘管系上老師對內容不設限,仍會提醒講座題目不要直接寫出「酷兒」一詞,且談到女性主義、同志議題也要時時戒備,以免激起部分學生反感,讓她感受到就連韓國大學校園,也對性平議題保持警戒的氣氛。

性別意識與文學創作

而金依莎出社會以後,第一次明顯感受到韓國社會的性別歧視,是她應徵上大公司時,才發現各部門要招募特定類型的員工需要事先申請,像是「女性員工」、「會說中文的員工」都要先申請。職場上還得用軍隊式的敬語應對,且她作為素食者,聚餐時也被同事視為麻煩(韓江《素食者》也有類似情節),因此即使工作有機會派駐海外,奇形怪狀的韓國職場文化讓金依莎決定請辭,轉而投入文學創作。

金依莎的創作風格受大學時一位專長明清戲曲的老師影響頗深,金笑說自己就愛怪力亂神,創作多為奇幻、歷史與性別題材。但她並非有意識地寫女性主義小說,只是寫出來的正好都是女性主義題材,第一部長篇小說《한성부, 달 밝은 밤에》(譯:漢城府,明月夜)寫朝鮮時代產婆調查兇案的故事,由於當時會找產婆協助女性死者驗屍,檢查是否生前遭受性侵,金依莎便想,若多走一步,如果產婆還能做得更多事呢?

然而小說在出版後被質疑,朝鮮時代女性地位低落,不可能出現書裡的情節,金依莎承認當年朝鮮社會確實如此,但在創作裡想像女性樣貌的嘗試,難道如此不可忍受嗎?如果一定要符合史實,但怎麼沒人指出小說中男性要角的年紀與史實有出入?

除了《漢城府,明月夜》之外,金依莎還著有長篇小說《감찰무녀전》(暫譯:監察女巫傳)、短篇小說《천지신명은 여자의 말을 듣지 않지》(暫譯:天地神明不聽女人言),散文《북한 이주민과 함께 삽니다》(暫譯:與北韓移民者的同居生活)。但金依莎笑說,近年忙著譯書,自己的創作而有所推遲,編輯持續在追殺她。

台灣文學在韓國

之所以接手多本台灣文學的韓文譯本,金依莎指出,韓國文化圈對性別平權已有大致共識,只是圈內認知與大眾認知仍有一段距離,與此同時,她看見台灣文學的女性和 LGBTQ+ 書寫,能夠與韓國社會對話,且台灣在文化開放性上,也比韓國更進步,加上兩國歷史的相似性,使台灣文學近年逐漸成為韓國出版圈的關注對象之一。

金依莎觀察,此前韓國對台灣的認識大多在旅遊景點,但時間久了也想了解台灣的社會、文化與歷史,台灣文學就有了進入韓國市場的契機。然而金依莎也指出,繁中進韓文的譯者相當稀缺,根據民音社的說法,能勝任台灣文學翻譯的韓國譯者只有 5 位,因此每位譯者的工作量都不小。

看見楊双子現身講座,金依莎也聊到《臺灣漫遊錄》2025 年 12 月剛在韓國出版,自己進行韓文版翻譯的經驗,因為書中背景設定在台灣日治時期的百合小說,「一個韓國人翻譯殖民時期的日本人來台灣鐵路旅行的書,你們不會覺得很奇怪嗎?」金依莎問台下觀眾。

金依莎說,《臺灣漫遊錄》在面對台灣讀者時,大多是隨著故事發展,讀者才逐漸意識到台日女主角們因為殖民與被殖民而帶來的劇情張力,而韓國讀者一開始就對日本抱持批判心理,而帶著防衛心來閱讀。但幸好,台、韓對日本的兩樣情,並未阻礙韓國讀者理解這個故事。

但對金依莎而言,最困難的是專有名詞的翻譯,因為《臺灣漫遊錄》設定在日本殖民時期,台北這類地名該採用音譯還是意譯?而日本主角千鶴子來到台灣,見到不曾在日本見過的食物時,會用形容的方式來指涉,例如鳳梨就是「那個刺刺的東西」,這時又有翻譯策略上的選擇,所以金依莎就會以「有聲書朗讀時,聽者是否也能聽懂」,作為策略的選擇標準之一。

會後:對抗以言說,以創作

講座會後交流時,一位讀者問到 2019 年後香港文學在韓國的情況,金依莎表示香港作家陳慧的小說《弟弟》已有韓文版,但有能力做粵語/韓文的文學譯者極少,而《弟弟》在台灣出版時,為幫助台灣讀者理解有在部分粵語口語加上註解,這點對韓文譯本也有幫助,但並非每本香港小說都會為粵語口語做華文註解,而且 2019 年後引介到韓國的香港文學其實並不多。(延伸閱讀:陳慧 2025 年 12 月在首爾延世大學的演講〈在我的夢裡,我說的仍是廣東話〉

金依莎會中還分享了韓國民音社的讀者俱樂部,讓楊双子好奇到底是如何運作。金依莎指出,民音社的讀者俱樂部目前約有 3 萬人,每個讀者一年只要繳數萬韓元的年費,就能參加俱樂部討論板與限定講座等福利,即便韓國因圖書定價制,讓書籍折扣受限,但參加讀者俱樂部可以累積閱讀哩程,解鎖其他書友福利,因此每年俱樂部開放申請時,伺服器甚至會因流量過多而瞬間當機,如此盛況,令台下的台灣觀眾相當吃驚。

當日講座近 50 位讀者大多是女性,這點讓金依莎和劉芷妤在分享台韓女性處境時,獲得許多讀者讚聲,一位讀者還半開玩笑地問:「書展看不到男性、劇場也看不到男性,韓國男性的文化生活到底在哪裡?」

台灣與韓國的女性處境相似也相異,共同的交集是我們都在各自的險境中奮進,幸好透過文字,知道彼此並非孤軍。